人生這條路，不好走．尤其是行至中年這個節點，肩上便仿佛壓了一座山．上有老，需珍惜．下有小，要疼惜．老老小小，全都指望著你這個看似年富力強的中年人．混得風生水起的，勉強還可以應付這副重擔．過得不甚如意的，便只能咬緊牙關，一個擔子接一個擔子去硬扛．

年近七旬，父母親身體都不大好，老年人常有的慢性病兩人都占全了．每年北風呼嘯，隆冬來臨的時候，父親總要去醫院報到幾回．今年冬天，父親的病似乎又嚴重了些，每次回家探望，他都邊吸著氧氣邊嘆息冬日難熬，末了又會添上一句：”人家都說庚子年難過，這附近好幾個比我身體好的人都在今年走了，我估計是過不去這個庚子年了．”我震驚他的悲觀，想要安慰幾句，但倉促之間組織起來的語言卻是那么蒼白無力．

上周末清晨，難得可以睡個好覺的休息日．被父親的電話鈴聲驚醒，心里一沉，趕緊接起來，聽到的卻是母親突發疾病被救護車拉去醫院的消息．胡亂梳洗一番后便跑去醫院急診室，所幸經過初步檢查后母親并無性命之憂，但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也不少，不住上幾天好好調理一下是不行的．住院手續辦妥后，我們也默默分好了工：弟弟在醫院陪護母親，我則負責看顧父親．

累當然是累的．家里有剛剛步入青春期的兒子，稍不留意他就會偏離方向．父親則生活幾乎不能自理，每天至少要送一趟飯．醫院里的弟弟和母親，不必餐餐送吃的，但為了保證病人的營養，至少一天也要送上一餐．辦公室里誰都不是閑人，工作的事一樁接一樁，你也得去做．

最累的那天，早晨洗菜做飯打包好，急急忙忙送到父親那里，就為了想讓他吃口熱乎飯．然后又飛奔至辦公室，開始一天的工作．中午回家還得準備給母親的飯和菜，做好后讓愛人給送到醫院，醫院有微波爐，這樣晚上弟弟和她熱熱就能吃了．晚上的時間，則是要對辛苦學習的兒子噓寒問暖．當然不是天天都這樣累，但是，偶爾像這樣累上幾天，會感覺身心俱疲．

無論精力還是身體，中年人不可否認的是在走下坡路了．但是你沒處抱怨，也無法逃避，誰又不是這樣扶老攜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？疲憊的時候，我會想到我小時候的一件事．那時候，家里還有幾畝責任田，這是父母維持生活的根本．彼時播種收獲全靠人力，責任田和家之間有一定的距離，收割后全靠父親用板車拖回來．有一趟父親貪多，把稻谷推得像山一樣高，看著讓人心驚膽寒，我小心翼翼幫忙扶著車，一路還算順利，但就在快到家門口下坡時，因為十幾歲的我力氣太小，拉不住車，沉重的板車壓在了父親的身上，讓他動彈不得．我急忙跑去叫來幾個鄰居，他們幫忙抬起了車，把父親拉了出來，父親年輕時候脾氣暴燥，我當時很怕父親發火．但那天他什么也沒有說，只是沉默著把稻谷卸下來，繼續去田里拖下一車稻谷．此后歲月，每念及此事，我就會心里發酸．我的中年生涯，只是稍微疲憊了一些，而我的父親，是真的，被生活壓垮過．

雖然有逃不掉的責任和義務，中年生活略顯窘迫了一些．但是它也自有它的妙處，坐四望五這個年紀，見識過一些風景，也經歷過一些事情．對人不再盲從，對事也不再迷茫，對萬事萬物都有了自己獨到的看法，懂得剝去生活虛無縹緲的表象，看懂它平淡是真的本質．人生至此，去蕪存真，貴在一個真字．存真心，付真情，對父母，對親友，對子女，皆如此．陳年可釀老酒，歲月亦可助人成熟．中年雖然壓力山大，但感恩時間洗禮，教會我們腳踏實地面對人生，所以中年人的生活也自有一份別人奪不去的甘甜，就像我們枝江的真年份酒，雖然不事張揚，但卻是實實在在的零添加，實實在在的糧食釀造，貨真價實的陳年老酒．它勇敢摒棄一切浮華的添加，只留最本真的一縷濃香在瓶中，如同我們甘苦兼有的人生．

冬月來臨，父親即將迎來七十歲．不管如何艱難，這一年總算將要過去了．人生七十古來稀，我一直苦惱送他什么生日禮物好．或許，我可以給他帶去一瓶真年份酒，陪他小酌兩杯，一杯敬他的歲月，一杯敬我的人生．